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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良笙与季予
    没有 | 2019-07-11 19:05

      

    壹。

    他在深夜的机场等待。她从云南回来,上飞机前给他发短信。和每一次的短信一样,用文字的方式呼喊他,良笙。告知航班信息,简单,明了。然后关了手机。随着人流缓缓涌入逼仄的机舱。

    收到短信的时候。他正和准备交往的女孩子在餐厅里吃饭聊天。女孩抬起长而浓密的睫毛,良笙,怎么了。声音清甜。他笑笑,没事。

    在这之前,他们已有整整一年多未曾联系。他始终在原来的城市。她却像候鸟一样辗转迁徙。最终,杳无音信。他从来不曾试图寻找。

    她总是这样不管不顾。不管他在哪,不管他在做什么,不管他是否有时间。只是笃定他会来接她。什么也不说,哪怕打电话都不肯。这些年一直如此。一如第一次见她时的倔强。

    贰。

    那年,高考结束的长长暑假。良笙应母亲的要求去乡下的外婆家小住。在巷子的深处,她被奶奶罚跪在靠近巷子的木门边上。不吵也不闹。他路过,看到落魄的她,偏过头的表情如同一只戒备状态的小兽,带着敌意。听外婆说,村里有小孩骂她没爸妈。她没法回嘴,小脸憋得通红,拿起石头便把人家的额头砸出血来。不管谁说,梗着脖子就是不认错。那时,她才不过6、7岁,是外婆口里应该怜悯而又让人头疼的小孩。

    在和他简单的对视中,她终于转过头去,不再看他。对她来说,他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,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。不可以,也不应该看到她尖锐得类似兽齿的性格,以及小小身躯跪在门边任人观看的耻辱。眼圈红红,却还是微昂着头。

    他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。只是觉得仿佛看了一场不该看的黑白影片,她的小兽一般的眼神让他被迫陷入无端的自责当中。为什么要看到。

    叁。

    凌晨一点十四分,他站在寥寥无几的机场接机区,机场广播里的女声毫无感情地报着到站航班信息。然后看到她自人群中迈步过来。

    绣着民族风格图案的牛仔衬衫,米黄色的休闲裤,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,干净的黑色帆布鞋。一眼望去,一如当初的桀骜。

    只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帆布包,连行李箱都没有。

    啊,好冷。还是云南暖和。她双手掬在口边呵着气走到他面前。

    他脱下外套递给她。怎么突然想回来了?

    她笑,想你了啊,想见你。眼神炯亮,脸上有轻微晒斑。良笙伸出手牵着她走出机场。她的手很凉,左手掌心有一道两厘米的疤。摸着有浅浅的凹凸感。

    车子开出十几分钟。车里暖气很足,她脱下外套递给他,好了,暖和了,衣服还你。他转头看她,想说什么却又止住,放后座吧。

    有些疲惫,她只是软软的靠着座椅,头歪向窗外,闭着眼睛,不再说话。似乎在睡觉。

    车子停稳。良笙伸手欲将她的脸扳正。手掌触及处尽是冰凉。她没有哭,只是在睡觉时不自觉的流泪。这个习惯,他知道。对她的心疼,一如当年。很想拥抱她,却终究只是拭去她的泪,然后轻声唤醒她。

    准备下车时。她说,你会和我结婚吗?

    他的手顿在车门把手上,僵住的背脊始终对着她,久久没有回答。

    会吧。转头时,她已推开车门,准备下车。

    只要你不再乱跑。她已重重关上车门,不知道是否听见。

    他在车上抽了一根烟才下车。她靠在电梯口的墙上等他,百无聊赖的样子。煞白的灯光打在身上,她的面容笼罩在灯光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良笙掏出钥匙开门,牵着她进去。

    径直去了客房,连大包都一起背进去。不和他说话。然后听见浴室哗哗的水声,已是下半夜两点半。良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看着她裹着淡蓝色的浴巾光着脚走出来,我没有睡衣,她说。

    三点十分,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,他坐起身打开灯,她穿着他的大大的格子睡衣站在门口,散着头发,委屈的抱着客房的小狗玩偶。我在那边睡不着。他掀开被子的一角。她睡在他身边,抱着他的腰,脸埋在他的睡衣里,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,你知道我在云南,为什么不去找我。

    为什么不去找我。你去找我,你就会跟你回来。你为什么不去找我?

    肆。

    大二那年的暑假,外婆突发脑溢血,良笙随母亲一起回去看望陪伴。南方的夏天,天气阴晴不定,上午艳阳高照,下午大雨瓢泼,常有的事。那日的午后,暴雨滂沱而至。良笙被困足在一个亲戚家中。雨停之后,天边依然积了一大块的铅云。

    她被两三个小女孩推倒在雨后的泥淖中。泥坑里的水浑浊不堪。她就那样坐在污水中,表情倔强,也没有挣扎着起来。泥坑的水脏污看不清,手却清楚而尖锐的疼痛起来,血水由左手掌为中心晕开在污浊的泥淖里。孩子们吓坏了,这已大大地超过游戏的设想,不在控制之中,慌忙逃开。

    路边的坑坑洼洼,常年会有碎裂的大块玻璃渣子,大部分来源于酒瓶和白瓷碗。她的手掌不偏不倚地压在上面。一个约莫两厘米的伤口正潺潺地往外冒出血水。

    良笙拿着一把滴着水的蓝格雨伞从路的那头过来。这个坐在泥坑中的连前额的碎发上都沾着泥点的女孩让他触目惊心,尤其是那左手掌心源源不断的血水。那时的他依然是干净的兜里揣着手帕的少年。

    来。手给我。我扶你起来。

    来。手给我。我先给你包一下。送你回家。

    夏日的暴雨之后,太阳轻而易举地露出脸来。他逆着光伸出手来的身影周遭都闪着金边,亮亮的光圈,一层层将他包裹。那是她仰着头唯一看到的接近救赎般的少年,眉目清朗。

    薄的手帕没法完全止住血水,湿透的手帕在阳光下柔软地显示着诡异的艳丽。她执意不要回家。他带她回外婆家。母亲给她清理伤口,消毒水的作用在伤口周边一圈都泛着白色的泡沫,她就那样看着,没吭一声。母亲叨咕,怎么伤在手掌心啦,这里可不好愈合,很容易裂开的。

    她说,,下雨路滑,不小心摔倒了,手压在玻璃片上。

    衣服泥泞不堪,他送她回家。你叫什么名字,他问她。朝蔚。

    朝蔚?

    朝阳的朝,蔚蓝的蔚。

    很特别,也很好听哦。为什么不回家?

    不能让奶奶知道。她会挨家上门去理论。我不喜欢。

    那年她8岁,像一只蜗牛一样独特,爬得缓慢,被村里所有的小孩孤立。她的自尊,日复一日,一年又一年,被一层层粘液慢慢地包裹,最终强烈而坚硬,变成笨重的蜗牛壳,压在瘦硬的脊柱上。她已经习惯背着这样硬的壳行走,如此,才觉得安全。所以,哪怕作为有理的这一方,上门去理论这样的行为,在她看来依然是显得粗鲁而没有尊严。

    你都没有问我的名字哦,我叫良笙。然后看她在奶奶的唠叨中走进家门。她的奶奶,瘦而精明的老妇人,向他道谢,夸赞他,邀他进屋喝茶。他一一谢过,摆手回家。

    朝蔚是知道他的名字的。良笙。村里人口里称赞不绝令家人骄傲的桥头婆婆家的外孙,是大家用来教育自家孩子的永远的别人家的孩子。

    伍。

    良笙从书房出来。她蹲在卫生间的地上给他洗衣服。衬衫,内裤,袜子,分别放在两个盆子里,仔细而温柔的揉搓,洗衣皂放在脚边。把他的大大的白色格子衬衫当着裙子穿,一双简单的黑色人字拖,是她从云南带回来的。

    他总是把衣服丢进洗衣机,不管裤子还是袜子。繁琐一点的送去干洗店。她来了之后,执意要手洗贴身衣物,包括他的。第二天早上,他总是能穿上干净的带有淡淡香水味的白色衬衫和袜子去上班。

    朝蔚孩子的姿势一样地蹲在那里,安静的洗衣服。背部线条僵硬优美。他站在门口处观望了一阵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连呼吸都接近未闻。她专注异常,没有回头。他突然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分好几口吞下去。如同一条冰凉的线,一直延续到胸腔。

    有烟火升上夜空。他站在厨房的窗前,看得出神。烟花落了,他还在看。

    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滑落,转过身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
    衣服洗好了。我来喝水。刚才的烟花很漂亮是不是。

    她的声音很轻,在只有冰箱运转声的厨房里,像一缕淡香,悠悠荡荡地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就消失了。似乎没有期待他的回答。走过来从冰箱里倒了一杯冰水,转身往外走。

    走到门口又回头,对他说,我想回云南。

    他已经把杯子放回桌上,听到这话,手在杯子上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良笙走过去抱住她,头靠在她的肩上。她的身体有点凉,散发着幽幽体香,混合着他的男士香水味。为什么要走,留在我的身边不好吗。

    夜里,她从梦中醒来,枕边湿了大片。黄昏中的南方小巷,幽长深邃,看不到尽头。他要走,她倚在门边不愿送他,手上捏着他的手帕,转过头去哭泣。梦境突然出现在云南的场景,熟悉的蓝天白云,有男人说我娶你好不好。梦中拼命也看不到那人的面容,就这样突然醒来。

    枕边的人在熟睡。有时明明是相拥着入睡,夜半醒来的时候,依然是各自侧向一边,背对背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他翻身过来,呼吸均匀。借着窗外照进来的微光,依稀看到脸庞的轮廓。这个快要步入中年的男子,一如当年初见的少年一般俊朗。这一路追随而来,走得踉跄。最终,她在他身边。

    下地去厨房大口喝水,然后在卫生间,凉水扑打在脸上。镜中的女子,皮肤光洁,有轻微黑眼圈。眼角的纹路若隐若现。再过4天,便是生日。她已经25岁了。

    陆。

    朝蔚带他走很远,去看山涧里的瀑布。溅起来的水花,水面上腾起的白雾,飘落的粉色花瓣,水底下的腐木。那是他只在图片中看到的风景。他对着瀑布大喊,没有回音,只是哗哗的水声。她也跟着喊,良笙真好。

    她摘清晨的栀子花,一大束给他。洁白的花,芳香馥郁。离开前,他说,朝蔚,你可以给我写信。什么话都可以在信中偷偷告诉我,我会给你保密。他说,朝蔚,你是个很好的小姑娘,好好学习。我会回来看你。

    她的信,从10岁到19岁。整整十年。他以书信的方式见证她的成长与蜕变。

    愈合的伤疤。淋雨的猫头鹰。期末考的纸条。黑色的新运动服。第一个朋友。意外的生日礼物。突然出现的母亲。来自隔壁班的情书。数学老师的鱼尾纹。陌生城市的夜空。。。

    直到他31岁,这一年。他终于决定结婚。

    在电话里得知这个消息,她说,真好。我来看你吧,去年过年你都没有回来,我已经快一年没见你了。

    朝蔚逃了四天的课,坐了十七个小时的火车,去良笙的城市。高考结束,她填了和他方向相反的城市。在下半夜的火车的拥挤车厢里,她终于为这个决定而后悔。

    他在车站接她,等晚点的火车。她在拥挤的人潮中冲他微笑,像个孩子一般开心地奔来。带她出去吃饭,她问,你未婚妻呢?

    回她父母那边,准备结婚的物品。

    她吃东西漫不经心,只是喜欢喝水,白开水,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又一杯。他喝薄酒,拿白瓷酒杯的手指骨节分明,姿势随意,透着一股懒懒的气息。她突然也要喝酒,拿他的酒杯就要往嘴里送,被他拦下。争执不过,为她要了桂花酿。甜甜的酒,芳香四溢。一连喝了好几杯。

    为她定了酒店。秋意渐浓,朝蔚依旧衣着单薄,小脸泛着红晕,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没有正形。偶尔两人聊到过去,她说,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也不会是如今的这般。他说,没有我,你也一样会顺利长大。她说,我会不会学坏?他说,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你一直都很好,这和性格有关。

    送她到房间,她放下包就要先去洗手间洗把脸。顶着一脸湿漉漉的碎发出来,良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接电话,侧着脸望向外面。

    交代完注意事项,让她早点休息,在火车上坐了一夜,一夜未睡。他起身准备离开,明天上午来接她。

    她坐在床边,声音从后面追来,一字一句坚定有力,像一枚枚温柔的子弹打在耳边。她说,我有礼物给你,结婚礼物。

    暗黑的房间里一点猩红,明明灭灭。回家后良笙就坐在窗台边抽烟,凌晨三点,抽了半盒烟。在卫生间冲了一个澡。蓬头的水从前额淌下来,他想到朝蔚,她的碎发上的水,和掉在他骨节上的泪。她脸色平静,目光灼灼,她说,我喜欢良笙,十年。

    他接受了她的礼物。他居然接受了她的礼物。窗外夜色如水,他没有拒绝一个女孩在怀里踮起脚尖的亲吻,更没有抵挡住来自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体的诱惑。她自身就是一个礼物。朝蔚把自己当做礼物,结婚礼物,送给良笙。就像当年送他大束栀子花一样纯粹和应当。她说,我爱你。我要把我的喜欢告诉你。你告诉我你要结婚,我就知道我没机会了。可是,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。从你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的那一刻,它就是属于你的。你要接受它。它是你的。

    直到天边开始泛蓝,然后露出鱼肚白。他才昏昏睡过去。

    十点多去酒店接她的时候,被告知已经退房,早上六点。没有电话,没有短信,没有只言片语,没有告别。

    再次相见,三年后。她毕业,他离婚。

    她拖着大大的行李箱,在傍晚敲他家的门。有年轻女人一边说话一边跑来开门,笑靥如花。良笙站在身后。他们一个在门外,一个在门内,中间隔着一个女人的距离,遥遥相望。

    女人吃惊,呀,你是谁啊。良笙,她是谁。

    朝蔚一句话都没说,转身下楼。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打车径直去了火车站,买了一张远程车票,在候车室待了一夜,坐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离开。

    列车开动的时候,甚至都没有回头望这个城市。她想,良笙,我们不相欠了。

    柒。

    现在,她已经学会了很多蔬菜的烹饪方法,包括牛肉和鲜鱼。从简单的白灼,到耐心的煲汤,到精致的苏点。她喜欢这样,用简单的食材,为他做可口的饭菜。

    他也会晚归,和很多人喝酒。有时会提前告诉她,有时不会。她总会熬好粥,或者煲好汤,一直保着温。有时他回来,她已经睡着。不会刻意等待,她有自己的事要做。

    他们在一起居住,同一张桌子吃饭,同一张床上睡觉。可是,他还没有说要结婚。她不需要像一个妻子一样半夜打电话质问他怎么还不回家,不需要去追究他在外面是否真的有应酬,即使有时候衬衫上有淡致的香水味。真的没有必要。除非他说结婚。说,朝蔚,留在我身边,嫁给我。

    良笙难得的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报一边等待晚饭。她把玉米和白萝卜放进半熟的排骨汤中,手机在客厅突然响起。她系着碎花小围裙从厨房跑出来。来电显示,季予。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厨房走。

    季予说,朝蔚,我准备走了。离开云南。回重庆。

    有汤沫从锅边溢出来,她赶紧走过去掀开。再盖,留一条缝隙。

    季予说,你们准备结婚吗?定了告诉我。

    他说,有事请告诉我,不管你在哪,我会去带你回来。

    朝蔚说,好。保重。

    把手机放回客厅,良笙还在杂志,保持着和看报一样的姿势。回厨房依次端菜到餐桌上,扭头对他说,吃饭了。

    捌。

    朝蔚在大理遇见季予。他拿着相机过来说,姑娘,我能给你拍张照吗。朝蔚转过身来,笑容璀璨,可以啊。

    后来她问季予,你那天是不是故意搭讪的。那么老套的方式,会让人以为是怪叔叔的唉。

    他说,不是。我在丽江见过你,一年前。我们住同一家客栈的二楼,黄昏的时候,你泡着茶,坐在栏杆边的藤椅上发呆。当时我就想,这么小的娃娃,怎么会这么悲伤。

    一年前,朝蔚确实到过丽江。她笑,我怎么不记得有见过你。

    在大理待了三个月的朝蔚给季予当向导,蹭吃喝。消遣了半个月,季予游行结束,说,小娃娃,叔叔要走啦。你走不走。

    朝蔚哼哼几声,丢了张信手涂鸦的明信片就回了客栈。

    之后几乎断了联系,偶尔网络上碰到,寒暄几句,不痛不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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